股票书籍(推荐):《别跟着我坐庄》

2007-12-14 04:51:54来源:作者:

                              第一章  序

 

    咣的一声,对几个完全陌生的人来说,他们之间的一段全新的生活开始了,那是一场意外的车祸。
    三个主要的当事人,第一个用自己的皮肤、肌肉及骨骼体验了一次被金属在高速中接触的那种最初是一种强烈的震动,然后是一片麻痹,几乎没有疼痛的感觉。知觉在丧失之前,一只眼睛看到街道旁边有个布娃娃从一个小小的手推车掉了下来以及一个有点突出的土色的台阶,另一只眼睛看到的是一片天空由浅蓝色缓变成浅灰色,最后完全变成一片漆黑色的整个过程。
    第二个当事人,面前的汽车表盘指着四十五公里,速度表盘旁边的几天刚刚装了的CD唱机里传出的是一个年轻的法国商人在弹着他那极其商业化的钢琴,嗓子在一种非常轻松的状态之下快乐地跟着琴曲在哼唱,路口停着一辆卡车,右脚迅速地挪到了刹车上,左手带着一种优美的曲线把面前的方向盘向左边带了一下,可在那一刹那之间,还是看到了那个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的民工。然后是人类在很多时候发生由视觉恐怖之后所带来的一系列的症状,头上毛发全部立起,心脏部位突然产生一种压闷感,胃部产生一种向下沉沦中的抽搐。面部的皮肤开始出现被无数根针尖扎的痛楚。随之,有摄氏30度以下的汗水从每个皮肤孔里开始渗出,当车子踉踉跄跄地停下之后,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千万,千万。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后来,赶来的警察问他,你开车时在想什么呢?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道:刚和一个证券营业部的经理谈完了一个三方融资的方案,怎么就出了这事儿了?
    第三个当事人,从商店里出来的一瞬间,又回过头去和那个每天都在商店门口支个小摊给人配钥匙的中年女人开了一个半晕半素鱼香肉丝级别的玩笑。在他把眼睛回到马路上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身体正从不远处停着一辆卡车的前边向自己飞了过来。接着是一辆深黑色韩国现代车象个醉汉一样,扭动着挣扎着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民工模样的人,头上的安全帽正摇晃着滚到了路边。而一股股的红色的液体正在从那个年轻人的嘴里涌了出来。再抬头看了看周围,奇怪,在这一暂短的时空中间,包括自己,视野中只有躺在自己脚下的人,和那个呆呆地站在汽车那边紧张地向这边张望的中年人。
    一场无意中的车祸,就这样戏剧性地改变几个当事人的生活。第一个人生活的轨道被意外地中止了,第二个人的轨道被无情受到了修正,而第三个人的生活由此发生了一些相应的变化。
    交通事故,这种在大多数大型都市里普通得甚至不值得记者们去报道的事件,对于当事人讲,却常常是他们人生的轨道受到了根本的调整。交通事故本身是偶然的,但随着这偶然的发生之后,一些必然的人物将走进我们叙述当中。现在我们来看,谁将是这个事件的第五个人。
    上海市的两会刚刚开完,辛苦了快一个月的警察们,照例呆在办公室里打牌的打牌,闲聊的闲聊,就在一帮子人在办公室里好好的看着总是一脸严肃得分不出真假的白岩松先生热播着巴格达在承受完第一轮打击之后,萨达姆先生所做出的反应时头上顶着一个滑稽的贝雷帽,几个同事正在那争论着美国的三军总司令总统大人到底有没有穿过军装时,110的电话钻进了办公室里来,某某商场前出了恶性交通事故。去处理现场吧。队长看了看那些都在躲闪的目光之后,点了那个刚刚从警校分来的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名字,三分钟之后,娃娃脸不情愿地戴上帽子,拿上照相机和笔记本,嘴里嘟嘟嚷嚷地离开办公室前往现场。
    第六个被必然地拉进这个事件的是负责肇事者车辆保险保险公司。这些公司在由那些数学家根据概率算好一大堆的公式之后,永远是那种推销保险的时候让每个员工争先恐后,而在理赔的时候多数业务人员永远是那么磨磨蹭蹭。什么叫保险公司,第一个概念就是,用数字算好后,首先让自己保险,然后再会想到客户的保险之类的公司。一个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听到了那个什么公司的人打来报案的电话,他摇晃着身子在打开了电脑,将一根笔咬在嘴中,在键盘上敲了一通之后,问道:叫什么?你是什么单位的?兴诚投资公司?什么叫私募基金呀?你们到底是干吗的?现在警察到了吗?你开的到底是谁的车呀?不对,你这保险号承保的是辆帕萨特呀,你当时买保险的时候不知道吗?哪家公司保的你这车你找谁去呀。是我扯皮,还是你不真不懂保险业务呀。哐,电话给挂了。后来为了人和车的责任问题,几个方面还是扯出一大堆的皮来。
    第七个可能进入事件的是位还在医学院里念书研究生的实习大夫,当他看见一帮子人七手八脚地把一个民工抬进医院的大门之后,他本能地拉上了口罩,戴上了手套,帮助人们把已经奄奄一息的人,推进了手术室里,正在他一手翻开民工的眼皮,一手掐着患者的脉膊时,身边突然多了一位平时总显得十分威严的主治大夫。主治大夫只说了一话,上个星期院务会上不是已经传达了一个基本的精神吗,碰到这种情况,不要只想着医疗方面的事情,还要想到患者办理入院的财务方面的手续。年轻的住院医先是一愣,接着由此引发了一大堆医院里与医院外,医生与护士之间、道德与商业利益、国家法律与医院政策之间互相冲突之类的故事。
    一场很正常的交通事故,把一大团子本来别说八杆子,就是一百杆子也互相打不到的人一个个地拉着走进了这个事件当中。
    一个穿了件名牌西服但左袖口上却十分炫耀地贴着个厂家商标的死者工地上的负责人走了进来。这个嘴里斜叨着根烟的人,走进医院之后,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死者的家属缠上我们工程项目处,让我们出钱?猴年等着吧,不管怎么说,还是让那个什么私募基金公司的肇事者承担全部经济的上赔偿损失最好。
    一个在商场门口收了半辈子自行车停车费的老头子走进来接着拉进了这个事件。今天下午他正坐在家里美滋滋地喝着一瓶绍兴黄,正陶醉在一种已经提前完成了自我目标的实现,每天晚不晌能心满意足啜两口小酒,和街对面的那臭棋屡子杀上三盘。那个有事没事总爱跑到家里来蹭饭的结巴,突然跑了进来。老头问,怎么回事,慢慢说。什么,我儿子进了派出所?嗨,瞅你这结巴的大喘气儿,我以为他干了什么事了呢。要我说,他就该少管这事儿。说句老实话,那个商场,前后养活了我们一家人呵。想当年,我在那个商场门口二分钱、二分钱地干了十几年,后来五分钱五分钱地又干了七、八年,现在你们好,戴个袖标自己骑个自行车地收起汽车的钱来了,一次还二块二块的收。算你们赶上了好世道,也不能他妈的什么事儿都瞎掺和呀。你知道,到派出所里边给那帮警察画押做证,他到底有他妈的什么好处呀,不是他妈的眈误着挣钱吗。老头子只说对了一半,事情并不像他当时手里拿个小酒瓶时想象的那么简单,为了这么一件交通事故,后来这一家可算是给绞到里边去了,先是那个姓陈的大款,一叠一叠地送钱来,帮着他翻供,再后来,又是什么保险公司取证调查、死者家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好像他们已经全都成了贪心的帮凶,最后可好,连警察也找上来了。嘿,你说,我们这看车的人,他到底招谁惹谁了?谁他妈的愿意当什么目击者,证人呀,又是恐吓,又是利诱,这么一大团子事情,怎么一下子把我们这好端端的日子给缠进去了。
    最惨的还是那个远在湘西的死者的妻子,当她在电话里听到一同和丈夫一起来大城市建筑工地打工的同乡电话时,眼前一黑。她的那个老大今年刚上小学三年级,而怀里还有一个刚刚断奶的孩子都还等着孩子他爹的那些打工的血汗钱呢。后来为了丈夫的钱,为了到底是谁负主要交通责任,她只身来到了上海,一路是公安局,保险公司、里弄办事处,后来一直把事情闹到了市妇联。
    第九个介入事件的是个看报纸的人,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说,正是这些平淡之中的那些略带意外的事件,使人类的整个进程,使普通人的生活出现了一些斑斓,使一些平凡的进程出现了一些色彩。如果没有那些略显得有些残酷的血液与死亡的点缀其中的话,没有那些有点唐突的曲曲折折与意外事件发生的话,整个人类的历史将是一部极其乏味的教科书。生活在很多时候是拒绝平淡的。生活的本质在很大程度是由一些值得记忆的多少带些戏剧性事件串起的。不同共和国的历史留在公民心中的生活却是那些混乱而无序的时刻所最终被定格为各个时期的历史事件,历史就是这样被刻成一些数字之后悄悄地被藏进了人类记忆的深处之中的:54,129,918,77,11,516,520,913,45,64,519,911等等等等。
    行了,大冰,你又在那里嘟囔着什么呀。一个女人,走到扔报纸的人面前说,该打针了。
    真正的故事往往不是创造出来的,而是被记录下来的。关键在于怎么去记。
    那个叫大冰的人一边自言自语道一边看着妻子手里的那只针管,习惯地把脖子缩了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布满了针眼的躯体,叹了口气道:人这一辈子,得什么病也别得糖尿病。

                                   第二章

 

    自从上个星期到营业部上任之后,于和平回家就没有正过点。今天要不是表弟乔新打了好几个电话,反复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自己此刻可能还呆在办公室呢。
    一进家门,就见表弟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见他进门来,乔新站起身来,问道:“吃饭了吗?要不要我们到外边去吃点东西?”
    于和平摇了摇头说:“今天算了,一会儿,孩子的外婆他们还要来这里谈点事情。”
乔新:“那你总不能不吃饭吧?”
    “没事,我自己随便做点吃的,自从玉洁去了香港之后,我现在做饭从速度到质量都有了明显的提高。” 于和平一边打开冰箱找着东西,一边猜着乔新的来意。
    乔新比于和平小几岁,人生得瘦瘦的,长了一口洁白的牙齿。当年在大学里就很少上课,成天忙着在外边跑生意。考进学校的专业是工程,但只念了一年之后就转向了工商管理。毕业之后,自己先是找到一家民营的银行时工作,干了不到两年,又辞职出来,成了一位个体户。用他自己的话讲,没有什么主业,主业就是赚钱。前些时候,不知是做贸易还是做房地产,拿到了一笔佣金之后,买了辆二手的本田。有了车之后,成天东跑西踮地更忙了。主要是在金融机构之间跑融资与购并之类的业务。
    “怎么样,和平?”
    “什么怎么样?”
    乔新笑了笑说:“自然是营业部干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于和平知道这个小子从小就喜欢卖关子,老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还行?”乔新鼻子里哼了一下说:“营业部的老总我见过得多了。上个月还帮着一个专门做饮料的人收了一家呢。自从股市跌下来之后,我还是头一次在一个营业部负责人的嘴里听到还行的评论。”
    “行了,乔新,有什么,你就直说吧,别老跟我兜圈子了。”
    “和平,”乔新的脚跷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说道:“我听说,你们这些证券公司下边的营业部,全都在搞什么全员经纪业务。是吗?”
    “是啊,现在多数公司的营业部压力很大。”于和平说着话,手里也不闲着地在厨房里外的忙碌着。
    “现在只要能给你们营业部拉到客户的人,中间都有提成,是吧?”
    “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啊?”
    “我这不刚到营业部一个星期吗,屁股还没有坐热呢。具体很多事情,特别是细节方面的规定,我也不是非常的清楚。”
    “不管怎么说,在总部大楼里,没有多少人理你,可到了下边的营业部里,还不是你这个老总说了算。”
    于和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说道:“你别搞错了,我现在只是营业部的一个副总经理。”
    “你们那个营业部的总经理不是出事了么?”
    “跟人家出不出事的没有多少关系,我现在只是一个副总。”
    “可你们那里不是目前没有总经理么,换句话说,不还是你说了算么?”
    于和平纠正道:“有些情况你不太清楚,我们那里还有一个副总呢。”
    “你是说那个许瘸子吗?”
    于和平有些奇怪地看着表弟:“你好像比我还清楚我们公司的事情呀。”
    “那是,”乔新有点得意地说道:“要不,我今天急着和你打了那么多的电话,要和你说事儿呢。”
    于和平开始非常认真地看着乔新说:“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在这种年景之下,谁能给你们营业部拉上几百万的客户来,你们给个客户部经理;拉上个上亿的客户来,说不定给个副总干干。”
    于和平冷笑了一下说:“那可能是别的公司的政策,我们永宏证券好像没有你说的这种事情。”
    乔新笑了笑,说:“如果我给你们拉来一个大客户的话,你们都能给我什么好处呀?”
    于和平说:“如果能给我们营业部介绍个大客户,当然我们会给中间人好处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乔新兴奋地站了起来。
    “可你要知道,以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是不可能直接在一起做这种事情的。这其中的原因,我想你也应该能够理解。”
    乔新笑了笑,说:“这都好说,无非是一个技术上怎么处理的问题。不过,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想法,”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铃响了起来。
    于和平冲着乔新摆了摆手,然后走到门前,门一打开,女儿的笑声一下子扑了过来。跟着女儿一起走进屋里的是一对老夫妇。两个老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做工很精细的风筝,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瓶桔子汁。
    “你们放风筝去了?”于和平把女儿抱在怀里之后,又回过头来,给乔新和两个老人做了一个大致的介绍。
    孩子的外公、外婆与乔新互相致意。
    “我还和别人约了点事情,就先走一步了,”乔新看着两个老人客气地点了点头,之后又对着于和平说:“客户的事儿,这两天,我再到你办公室里说吧。”说完,他开门下楼而去。
    女儿吵着要看卡通片。于和平把电视打开后,来到了厨房里。孩子的外公跟着他进了厨房。老人有些同情地对他说:“需不需要帮帮忙呀。”
    “没事儿,说实在的,平时晚上多在外边应酬,自己回到家里做饭的时候还真不多。”
    老人叹了口气。于和平侧过脸看了看老人,发现比上次来,老人的脸上又多出了几块老人斑,他的内心里涌出一种负罪感来。
    玉洁是他们家里惟一的女儿,她上边还有三个哥哥。也许是在家里的地位比较特殊,玉洁从小在家里被娇惯得不行,一路长大成人当中也任性得不行。关于这一点,孩子的外公用那种充满着谦意的口吻说过多次了,小洁这孩子,脾气有些怪,你多让着点她,好吗。那年头,一表人材的于和平周围不需要让着点的女孩子多的是,可命运的红绳还是在他们在上大学四年级时,将这一对小 冤家拴在了一起。尽管每次发完脾气之后,玉洁总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靠在于和平的肩上说,对不起,我知道,我可能是个好女儿、好妈妈,但可能不是一个好妻子、好太太。我也知道,我不该发火的,可到时候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谁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常常会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火,这时的她,声音却总是尖利而快捷,我告诉你,于和平,你怎么这么没用呀?你除了会看书之外,你还能干什么?我看我们娘俩可真是指望不上你了。每当此时,于和平总是一脸的苦笑。内心的自语却是沉重的,人为什么要结婚呢?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头套在绳套之中的呢?人为什么非要孩子呢?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非要自己作贱自己呀。自语了几年之后,随着忍受力的提高,他的意志力常常能够升华到了另外一个层次上,等玉洁把脾气发完之后,他才不经意地问上一声:你刚才又怎么了?两个人吵归吵,但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好的时候多。两个人感情真正出现问题,还是从妻子参加了他们单位组织的一个前往香港业务访问活动之后开始的。
    从香港回来之后,她常常发呆,并且对孩子和自己出奇的好。一双眼睛总是在躲闪着、回避着。于和平非常宽厚地等待着,他知道玉洁的性子,你要是逼着她承认什么的话,她会和你胡搅蛮缠半天也没有任何结果的。反过来,如果她想说什么的话,她会自己说的。
    终于,她说了,要是咱们没有孩子的话,多好呀。
    女儿在出生之后的那段日子,是她的外婆亲手带的。以后,孩子每年都有几个月到外公和外婆家里去住。很多时候,于和平甚至觉得女儿对外公外婆比对父母还要亲。据女儿所在托儿所里的老师反映说,只要她生了气或者受了气之后,她和别的很多女孩子哭爹喊妈不一样,她总是一个人委曲地坐在一个角落里,过一会儿才一边抽泣着一边说:我要外婆,我要外婆。
    玉洁说,她的单位领导决定将派她到香港去工作了,她想听听于和平的意见。他能说什么呢,叹了口气说,关键还是咱们的女儿。我的父母身体也不好,带不了她,让她跟着她外公外婆,可老人们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跟着我吧,我现在也是成天的出差,工作很忙,怕是很难照顾好她。跟着你去香港呢,也不知道那边的学校和托儿所怎么样,你有没有条件带好她。说来说去,还是孩子的事情摆在那里需要首先考虑。至于我本人呢,做为一个驻外的随员跟着你出去,肯定不太合适。到那边找工作,我能干什么呢。在上海,我方方面面的关系比较熟悉,在这里发展的前景更好一些。至于你本人,我是一向尊重你的意愿的。不过,你能不能说实话呢,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离开上海香港去呢?
    玉洁像只猫一样地缩在了床脚下边,开始说起了她的感情变化。
    那是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他的太太因病去世几年了,孩子已经长大到美国去读书了。而他一个人还在商场里打拚,管理着两个规模相当大的公司。由于业务关系,玉洁代表他们单位与这个香港人谈判。几天的谈判结束之后,这个香港商人招待了这几个来自上海的客人,在他的私人游艇上,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装满了香槟酒的高脚酒杯。当船只行驶到水天一色的一个孤岛边上时,望着那个血红色的太阳,一点点地沉进大海,商人只问了玉洁一个问题: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和你在这里,看着太阳每天是怎样安静地与人类告别的,你愿意和我每天靠在一起,和每个落日之中的晚风打招呼吗?玉洁交待说,于和平一辈子也没有向她做出过这样的表达,在那一刻里,她一生的感情都被唤发出来了。去机场的时候,那个商人把一个小盒子扔进了她的行李提包中。在飞机上当她一个人悄悄地打开那个小盒子时,她看到了一片璀灿, 眼前一片辉煌。我们结婚已经近十年了,可你竟然连一个钻石戒指也没有送过我呀。
    就这样?于和平沉重地问道。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干。女人点点头,说,他只有一个要求,让我不要再出外工作了。于和平看着天花板,苦笑着,心里却往外一滴一滴地流着泪。
    于和平用手摸着女儿的相片。没有出声。女人把手伸了过来,摸着他的手指和手指下边的相片。
    女儿怎么办?绞在一起的手指们互相问道。
    谁也没有出声。
    三个月后,玉洁从香港来了信,说,商人已经做出了安排,女儿先送到外公和外婆家。长大之后,送到美国去学习艺术,如果她对艺术有兴趣的话。
    外婆他们就这样来了。
    “我知道,这都是小洁的错。你知道,她去香港的事情,也没有和我们商量过。” 老人看着正在低头吸食着面条的前女婿说。
    于和平用一种平静的声音问道:“爸爸,你开过户、炒过股票吗?”
    老人愣了一下,接着慢慢地说道:“和平,你知道,我和你妈妈都是非常地喜欢你,很多时候,我们对你的喜爱甚至超过了我们对几个儿子的爱。你妈妈,总是对别人说,她有一个外貌英俊、知识渊博、待人宽厚的好女婿。”
    于和平站起身来,把手中的一次性餐具一边往垃圾筒里扔,一边说:“爸爸,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工作已经从总部的资产管理部调到了经纪总部下属的一家营业部去了。”说完,他默默地走出厨房,到来了客厅,看着正在对着电视里的猫和老鼠乐不可支的女儿,他靠在门框上,无声地咬起了自己的手指甲。
    老人走到女婿身边,用手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现在心情非常难受。要不这样,我们这次来,还是先不把孩子带走。”
    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地,仍然在那里发着呆。突然,他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下号码,皱了皱眉头。
    “喂?”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急促的声音:“于总,不好了!”
    “什么事?老刘,你慢点说。”
    “负责咱们那一片治安的派出所刚才来了几个警察,进了咱们营业部大户室,说是有人举报到一些做股票的人在这里聚赌打架,完后连人、赌具与赌资全都带走了。”
    “那些人都给带到哪去了?”
    “不太清楚。可能是带到派出所里去了。我也是刚刚接到保安打来的电话才知道情况的。咱们那个保安说,那帮警察是硬把门给砸开的。看来是有准备的。”
    “那会是什么人举报的呢?”
    “不知道。于总,你也知道,这帮子大户已经在咱们这里晚上玩麻将,前前后后地玩了不下一年了吧。玩过通霄的情况是经常的,谁知道今天这帮子警察们动了哪根筋了?”
    “他们派出所有人在咱们这里开过户吗?” 于和平突然发现女儿他们都抬着头看着自己。于是他对着电话说道:“老刘,你先等一等。”说着他用手把话筒给捂上后,对着他们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们公司出了点小问题,我可能要先出去处理一下,要是晚了,你们就先别等我了。”说完,他开了门下楼,向街上赶。
    营业部办公室的刘经理在电话里解释道:“按一般情况讲,那些做为公务人员的警察,如果没有外财的话,收入都是相当低的。一般警察凭着每月的收入是不可能开户炒股票的。但是如果说他们的亲朋好友是不是会在咱们这里开户炒股票,就不好说了。即使让客户部查,也不会太容易。”
    “老刘,你认不认识咱们那片派出所的什么人呀?”
    刘经理回答说:“直接认识的没有,但是拐着弯,托个人还是能够找到他们里边的人的。”
    “许亮他在这个营业部不是已经呆了五年多的时间了吗,每年参与安全、防火检查之类的事情,几年中肯定会和他们警察打过交道的。你能不能问问他认不认识什么派出所的人。你那边找找人,我这边也找找人,咱们半个小时后,在派出所见面。怎么样。有什么事情请你随时与我保护联系,好吗?”
    挂上电话之后,他立在街头发了半天的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自己刚来营业部才一个星期,怎么就碰到这种事情了呢。想起来,很费解,今天晚上要不是乔新在家里等着谈什么拉客户的事情,自己很可能现在还泡在营业部里呢。这几天,自己天天都下班很晚。白天太忙,晚上才有一点时间坐在办公室里看看电脑 ,以及财务部和客户服务部上报的去年以来的一些资料和记录,同时也需要翻一翻总部制定的所有营业部的管理规定。记得今天回家之前经过那些大户室的时候,还看见两个人在那里低着头下棋呢。想来他们一定是在等着其他的人来这里打麻将的,如果不是今天自己走得早一些,很可能那帮子打进门里来的警察会把自己堵在办公室里的。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难道,是有人在搞鬼?
    他想起了表弟乔新,他不是一直号称神通广大吗?他拨了一串号码之后,就听见表弟在那边用一种懒洋洋的声音说:“和平,你不是说,咱们这种关系不能直接谈业务吗?”
    “乔新,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耍贫嘴。跟你说正经的,你不是一直号称朋友无数、路子无穷吗,现在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个忙。你认不认识我们瑞山东路营业部那条路上的派出所里的人呀。”
    “想认识,还不容易。”
    “那就求求你帮个忙吧。我们营业部的几个大户刚才在那里玩麻将,被派出所的人给抄了,人也带走了,咱们能够想办法把他们捞出来吗?”
    “怎么着,表哥也有难办的事儿呀?”
    “唉,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呀。你看看,你的朋友里谁能帮上我们的忙。”
    “那和平,今天晚上我提的事情,你也上上心,帮帮我的忙。好吗?”
    于和平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另外,这件事情,你找人的时候,不要太过声张了。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吧,我试试吧。”说完乔新把电话给挂上了。
    于和平走到小区的路边,打着了自己的那辆桑塔那2000。这辆车两年前是公司经营状况比较好的时候,用发的年终奖买的。证券公司前几年业务好的时候,像他这种在公司里担任部门一级正职和副职的人,年收入多在三十万到四十万之间。在收入构成中,主要还是奖金数目是大头。这一两年来,情形大不如前。为了生存下去,很多证券公司都在做着精简的工作。不过对于自己被突然通知来到瑞山东路做营业部的工作,事先自己是一点情况也不清楚的。人事安排古今中外都是比较敏感的一个问题。远的不说,就是那些在讨论低一级、甚至低半级的人事安排上,掌握着很大的支配权和发言权的省长或省委书记、部长或部党组书记们,每每接到来自中央组织部的任命或被更高的领导招去谈话时,在接受有关组织安排过程中也常常是一头的雾水。在下边当官,特别是在这种金融企业里做个谁都可以拔起来看看根儿长得怎么样的小箩卜、小土豆之类的屁官,其命运的变化,就显得更加随机和莫测了。
    一个星期之前,公司人事部召集有关工作会议,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公司的主要领导坐在会议室的中间,主管人事工作的一个领导,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起一些部门的人事变动。自己原来在资产管理部门干得好好的,竟和其他一些自我感觉干得也挺好的公司中层干部一起,被莫名其妙地安排到了一些不是非常熟悉的位置上。然而略有不同的是,同样被从专业部门安排到营业部门做经纪部门领导的其他人,都被安排为正职。而只有自己和另外一个投资银行部门的人则被做为常务副总经理安排在营业部工作。常务副总经理是个什么概念呢?是公司觉得自己的资历不够,是自己的管理能力还不够成熟,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谁也没有做出解释。找了一个人事部的哥们儿,用一种开玩笑式的口吻,提到这个在自己心中非常沉重的事情时,那个哥们儿也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回答说:常务好呀,有好事可以往前冲,出了坏事可以往后躲呀。问到那个公司主管经纪工作的钱总时,他黑着脸,竟摔出一句来,妈的,鬼晓得!
    正想着,办公室的刘经理的电话来了:“于总呀,你刚才让我给许总打电话,我一直也没有能够联系上他。他的电话好像一直不在服务区里。”
    “那你就再找。这个人,怎么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就找不到了,不会是把手机放在玻璃杯里了吧?”
    “放在什么地方?”刘经理问道。
    “好了,你一边往派出所赶,接着再找他。不在服务区里,还能在非服务区里。”
    不在服务区的答案是可恶的,也最有名堂。打电话的人,听到对方关机之后,固执联系的心思会死上一会儿,而不在服务区,则让打电话的人,心一直在一种莫名的期望中跳动着。
    一年多前,他去一家上市公司和企业的一位领导谈一笔资产委托合同时,那个留着一脸胡子的企业负责人,谈着话时,突然来了一个他不愿意接的电话,他一脸的坏笑,把手机放在一个脏兮兮的杯子里,反扣着放在一个玻璃的台面上。然后用一种有点神秘的口气说,无偿地奉送你一个生活秘诀吧。他指了指面前杯子里的电话说,生活中,你常常会遇到那些你关了机后,让对方很难过;而开着机,你自己会很难过的时候,那么最聪明的方式是让自己的手机进入一种不在服务区的状态里。这种方法就是一种大家可能都不太难受的方法。你回去试一试,有时候玻璃不但能够帮助人类挡风,还能帮助我们在某种状况下挡住一些彼此间的不愉快和尴尬。手机的发明者,确实没有想到,随着手机文明渗入了当代人的生活之中,人类在沟通方面多了一些选择的同时,也多了许多的无奈和麻烦。表弟的电话随着车轮一起上了高架路。
    “喂,和平吗,你的那几个什么客户是怎么回事呀。刚才在你们的营业部为那么几万块钱的赌资,差点和警察动了手。我是打了一圈才找到负责你们营业那一块治安的派出所的头儿的。他说,那几个人还敢和他们牛,特别是里边有一个姓张的什么人,态度很不好,差点让派出所的警察气得把袜子塞到他的嘴里。他们的人说了,手段不会上,但做一些态度上的调理工作还是必要的。还有,人家放话了,有可能今天晚上他们几个不会出来了的。人家警察也是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来的,这事儿,只要一顶起来,找谁都没用了。”
    听到这里,于和平一下子就急了:“你要知道,那几个人再怎么不是,可他们也是帮我们打交易量的主顾呀。你是无论如何也得替我们营业部想想办法呀。”
    乔新说道:“听起来,这件事情还真的不好办呀。这样吧,我呆会儿再给市政法委的一个哥们儿打电话试试吧。可表哥你也得知道呀,现在为这种事情求人家帮忙,都是在动用我的资源呀。都是有代价的呀。”
    “好了,好了,你是一张嘴一投足都是有代价的。你跟我还来这一套吗?”
    “不是我跟谁来这套,关键是即使我的那位政法委的哥们儿,为了你的这几个把事情已经弄得有点僵的客户,他到时候也得低下头来,求个人,说个好话什么的。你在咱们这个社会里生活的时候也不短了,这些事情的成本计算不用我来教你吧。”
    “乔新,你就真的不帮忙么?”
    “什么?!难道我告诉你这么多的情况,还不算帮你忙吗?”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关系呀。你要知道,如果这件事情再搞大的话,万一哪个记者或者多事的人把这个消息捅到社会上去,我的责任可就真的大了。”
    于和平说着这话的时候,好像已经看见了钱总正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你是吃什么的,连这么点事情都处理不好,你知道由于你的无能,我们公司的形象在社会上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呀。”正说着话,突然自己的手机里传来了忙音。再拨过去,乔新的手机里竟然是:对不起,您所呼叫的用户目前不在服务区。
    呕,我的客户,我们的玻璃!

                                第三章

   
    中国的中庸不但表现在文化方面,表现在做人方面,也表现在对于自然的认知与地理的称谓上。天要对地,湖南要对湖北;阴要对阳,山东要对山西上海要对哪呢?对着美国的纽约,对着巴西的圣保罗,对着澳大利亚的悉尼,对着印度的孟买,对着日本的大坂,对着那片直上八千多公尺人类最雄伟的高原,对着那片自然世界中最浩瀚的海洋,对着殖民者创造的洋场,对着投机者冒险的乐园,对着鲁迅的夜晚,对着周而复的早晨,对着特高 课的狼狗,对着红总司的皮带,对着虹桥的高架桥,对着东方明珠的鹭鹭餐厅,对着IT项目之后的BT工程,对着复旦和交大之间的东方金融证券大学,对着世界贸易博览会的人头踊动,对着伍茨先生在汤臣球场狂抡高尔夫球杆,对着飞速冲过中山北路立交桥下边的磁浮列车,对着国内那个条件最牛F1方程式大赛的跑道,对着一切和被一切面对着的城市。这是一个白天总在兴奋之中快速蠕动着的城市,这是一个每当夜晚降临都会散发出一种有些柔软的略带呻吟的城市。
    多数中国的城市大概都差不多,到了夜晚,多数人的家庭生活多是接近的,或围坐在电视机前,来回翻动着那几十个电视频道,这里的信息量之大,共和国的公民们已经可以做到足不出户,即可尽晓天下之事,尽历人间之情了;或坐在台灯下一页页地翻看着各种复习大纲 和考试资料,为了升学、为了上岗、为了晋职、为了能够在那些蠕动的白天里在别人的眼球前活得更体面、更荣耀,无数男女老少们只得在一个个昏暗的灯光下,垂下头来,看着那些无聊和枯燥的东西;或是围坐在各种形状的桌子前,么五喝六地推摸着东方人发明的耗材多噪音大的麻将;或是抡甩着西方人发明的或穿袍、或留须、或披剑的人们以梅花、钻石、工具和心脏组成的游戏。那十二位西方的老人、妇女和少年消耗了多少个世纪和多少个民族的时间和岁月呵。那十二个可恶的意大利人呵。
    夜晚降临,不同的城市提供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化构筑着不同的形色各异的都市夜生活。
    上海的夜晚在多数时候和多数地方是相似的。不同的是那些灯光各异的商家和娱乐广场与楼阁。晚上的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莫测起来,有的耳朵选择了茂名南路的嗓音,有的眼睛选择了和平饭店的夜色,有的鼻子则选择了巴黎春天的异味,不过,与多年来人民广场、外滩和徐家汇到处都是走着的人群不同的是,近年来越来越多习惯于坐着消费夜晚的人们,则选择了虹桥、衡山和瑞金附近那一间间黑暗的 酒吧了。在黑暗中悄悄地地消费着酒精、饮料、音乐、烛光、故事,可能还有性。
    “阿华总是说我的性情古怪,我就老在想,我的性情到底怎么个古怪法?”
    甘梅梅一边喝着那散着淡淡柠檬味儿清香的可罗那啤酒,一边小声地对她对面的两个女孩儿说着“后来,我想了半天,什么叫性情呀,中国的很多字,是细想不得的,越想,越觉得当年咱们那些从象形字文化里走出来的祖先真够流氓的。”
    “怎么流氓呀?”一个女友停下了手中的画眉笔看着甘梅梅问道。
    “咱们祖先怎么流氓了?”另外一个女孩子也来了精神。
    甘梅梅晃了晃手中那瓶已经喝得差不多的墨西哥啤酒,对着远处的灯光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们想呀,什么叫性情呀,把两个字拆开来,一个字是性,一个是情,对吧,再拆一下呢,性这个字左边是一个竖心,右边是一个生,情这个字一拆开右边竟然是一个青字了。这意味着什么?”
    两个女友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甘梅梅咯咯地笑得浑身发颤,说:“这就是说,咱们祖先想着,真情,这也就是青春期的那几年的事儿,而性却是一生的事情。真情期过去之后,人类剩下的就只有那些生理的欲望了。”
    “狗屁,”一个女友反驳道:“我到认为,情是一生的事情,而性只是,只是……"
另外一个女友抢着她的话说:“其实,性和情只有联一起才有逻辑。女人是先情后性,而男人总是先性后情的。”
    “你们知道,我老是跟阿华讲,你这个副教授,和我这个小职员,不论是性还是情,其实都是很偶然的。”
    “唉,梅姐,你不会跟着你们那位成天思考一些莫名其妙的哲学,也近墨者黑了吧。”
    “我?还不知道谁更黑呢。”甘梅梅向远处的服务生招了招手:“能不能再来一听蓝带呀。”说完她又向两个姐们挤了挤眼睛说:“都说花为媒,酒助性,但愿别晚上见到阿华之后又是情又是性呀。”
    两个女友笑了起来。
    “你们知道,最近我们两个人讨论的最多的一个词是什么吗?”
    “前一段,你们生活中的主题词不是高潮两个字吗?”一个女友接着甘梅梅的话说。
“掌嘴,不害羞?!”另外一个女友斥责道。
    甘梅梅说:“她说的不错,前些时候,受阿华的影响,我满脑子总在想,如果没有高潮,那么那些鲜花、美酒、礼物、晚餐、殷勤、期待、呢哝、缠绵、爱抚、汗水等等等等最终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阿华总是用他的哲学去讥讽那些号称只要过程不要结果的伪君子们。就像我们原来准备去那个世界上最高的两座楼之一去极目远望的,可到了肯尼迪机场时,才知道有十几个阿拉伯人比我们早几个小时来到了纽约,太扫兴了。如果没有高潮的话,我们那些创造文化的祖先们还会有云雨这样的伟大思维吗?”
    “什么是云雨呀?什么意思?”一个女友问道。
    甘梅梅笑了笑:“这还是和阿华一起讨论哲学时,他深刻出来的。阿华疯狂地批判咱们祖先的虚伪文化,明明多数时候是冲着快乐而去的,却一个个对着祖先的画像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晚上,在被窝里,我们两个人要房事了。听听,房事,多庄严呀。明明是冲着高潮去了,嘴上却说要躲在被子里面做事情,多虚伪呀。还是欧美人直率,他们的观点是爱不能总是谈,到了一定程度时,爱还是需要做出来的。没有做爱,没有享受过高潮,那爱肯定要打折扣的。多少世纪以来欧美只产生出一个贵族,根据阿华的考察判定,那位兄弟是威尔逊他们家的邻居,老柏,柏拉图。后来据他们村里的游走乡医临床方面做出的诊断判定,事实上老柏同志早在他隆重地推出自己的理论之前很久,已经不能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了。”
    两个女孩子嘻笑了起来。
    甘梅梅喝了口酒说:“说到云雨,据咱们阿华考证,咱们的祖先里有个朋友念高中的时候,晚上书看多了,出来看星星,后来立志研究天体,但就在报考志愿时,当地教委突然通知说,那年情况特殊,天体专业不招生,后来问他对人体学有没有兴趣,他说,那就试着学学吧,不曾想,这一学,就把人体与天体贯通起来了。在一个炎热的夏天里,他的研究出现了极重要的成果,原因是两片云,一片是阴的,一片是阳的,不知道怎么就漂漂移移地蹭到了一块儿去了,开头的气氛很深刻,四周围沉闷得要死,谁也不服谁,接着就磨擦吵闹起来,磨着磨着就出了动静了,一会雷鸣,一会电闪的,喊得差不多了,磨得也差不离了,最后咣的一下,大雨从天而降,周围硬是一下子有了爽毙了的感觉。后来,他把自己的研究论文发 表了出来。没有想到,不到一年,那个叫冯梦龙的家伙很快地把他的成果剽窃到他的作品中去了。”
    两个女孩子大概听明白后,笑出了声。
    甘梅梅喝了口酒,接着说:“这两天阿华研究的兴奋点又变了,变成了世界上原来一切都是偶然的这一大命题之上了。我刚开始觉得他研究得有点太玄了,后来听他一解释,竟有点恐怖了。”
    “恐怖?不会吧。梅姐,你瞎说呢。”
    甘梅梅笑笑,说:“阿华的意思是,调研发现,当今人类的出生之前就都很偶然,很意外的。你比如说,”她说着指着其中一个女友的脸说:“当时没准追求你母亲的有很多的男人,你母亲在经过了很多非常即兴和情绪化的决定之后,与你父亲走到了一起。对吧。如果你母亲当时没有选择你的父亲,那么还有没有你呢?同样,如果你父亲当年立马横刀,最终换得美人归,而那个美人却不是你的妈妈,那么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可能和我坐在一起喝啤酒吗?也有可能,但那个人肯定不是你了,而是另外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的,随机、即兴、偶然、不可预测和难以琢磨。”
    甘梅梅的一席话说得两个女孩子有点不知所措。
    “生活的本质,实际上是非常偶然的。”甘梅梅有点得意地说:“再比如说孩子,阿华最新的研究表明,现在多数家庭里都藏着可怕的秘密,就孩子的身世来讲,你们知道吗,其实多数的孩子并不是父母自愿地把他们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们之所以,像你和我一样此刻能够做在这里喝啤酒,完全是因为,咱爹咱妈,年轻的时候,控制力较弱,面对着那种奇特的、快乐的、苏麻的、收紧的、颤抖的、难以抑制的时刻到来之时,他们一直用理智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松开来了,结论是,高潮带来了一次事故。事后,你爸爸妈妈还犹豫着讨论了一下,时间到底准不准呀,你妈妈坚持说,没有问题。可过了一会儿,你妈妈又有点犹豫地问你爸爸,你的工具没有问题吧,不会年久失修,发生什么泄漏吧?你爸爸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说肯定没有问题。而你知道吗,你,你,”甘梅梅用一种严肃的语气从一个女友的脸上挪到了另外一个的脸上说:“包括我自己,有可能就是一次时间的错算,一次工具的一点点的遗漏,顺着你爸爸的那层薄薄的,薄薄的塑料弹性物质边上悄悄地溜出一堆淘气的小玩意儿来,而其中鬼晓得是哪个小玩意,可能就和你妈妈每月出现的一位老朋友打了个照面,于是从生理上讲,在经过基因密码互相传递之后,就有了你,也可能就有了别的一个什么人。谁知道呀,反正一切都是那么的偶然,随机,可能是那群小玩意儿里的另外一个,接下来,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与你同名同姓,但外表、性格,甚至智能与你相去很远的另外一个人了。”
    两个女孩子一下子变得有些恐惧了。其中一个一下子把自己的脸捂住了:“妈呀,这是真的吗?”
    甘梅梅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你也许永远也不知道,你们家里的一个秘密,就像有一天你和你的男朋友有了什么秘密之后,也坚守着你们这一代人的秘密一样,你的爸爸和你的妈妈,加上你的外公和外婆,你的爷爷和奶奶,当他们听说你已经悄悄地睡进了你妈妈的肚子里时,他们六个人之间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老人们坚决地不赞成让那些手里拿着冷冰冰的不锈钢工具的护士们把你从你妈妈的肚子里刮出来或吸下去。只是当你已经变得很大了,有一次,你睡在你外婆的怀里时,你外婆用一种非常爱怜的口吻谈到你的身世时,说,你差一点,差一点点就没有了。要不是当时我和你外公坚持到底的话,你懂吗。可那时你即使听懂了你外婆的话也没有真正地像现在长这么大之后,心里产生出一种后怕的感觉。”
    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
    “当然,对于每个人来讲,做为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偶然的因素还有很多,甚至包括那些名垂历史的大人物们,这取决于在没有变成他们父母之前的那一对青年男女之间的那种说不清楚的随机性和偶然性。你比如,我们随便地在酒巴里找出一个人来。”甘梅梅的眼睛在黑暗的酒巴里随机地转了一圈之后,她指着一个坐在角落里把脚高高地翘在桌子上正在和另外一个黑人聊着天的黑白混血的青年人:“比如他,”她的眼睛又转了一圈,停在了一个耳朵上戴了一个耳机、面前放着一个计算机的白人青年身上说:“再比如他,谁知道呀,反正,如果命运之神此刻突然让我们其中的一个,或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对我们产生兴趣的话。”
    说着话,她突然停住了,原因是计算机后的那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忽然与自己的眼睛相对而视,那个年轻人友好地点了点头。甘梅梅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似的:“真见鬼,他怎么和我一前年分手的那个理查德长得这么象呀,不会是他吧?”
    另外一个女孩子嘻笑道:“但愿你和他之间今后不要有个什么小小的秘密。”
    甘梅梅笑着说:“不过,前两天阿华反复向我强调一点,与已婚的人来比,面对未来、对面命运的无常,未婚的男女,命运将会更加偶然和莫测,就更不要说我们的孩子了。总之,过来的历史都是必然的,但没有来到的将来,一切都是偶然的。当然,保险公司的精算师除外。”
    一个女友突然站起身来说:“我想去上厕所。”
    另外一个问道:“梅姐,你包里还有烟吗?”
    酒巴里的光线变得神秘了起来。在前边的吟唱着的歌手的身影渐渐变得朦胧了起来。杯中的啤酒其味变得酸涩了起来。
    有个小贩手里提着满满的一手提袋的盗版DVD走到了她们的面前。那个头上歪戴着帽子的小伙子,用一口怪怪地声调问道:“大姐,最新版的,昨天刚上的货。”
    一个女友一手夹只香烟,另外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黑黑的窗外。
    甘梅梅笑着摆了摆手,轻声地笑着说:“你忘了,上个星期我还在你这里买过几盘呢。上个周末找了一个放进机子里,一看,枪版。你说说看,你的包里都是什么货。”
    小伙子一副豪言壮语的样子说:“从我这里出去的片子要真是有什么问题的话,保换。”
    “小朋友,你是不是每天都到这里来卖呀?”那个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女友问道。
    小伙子晃了晃肩膀说:“差不多吧。这几盘成龙的还有施瓦辛格的保证是最新的,还有这几盘动画大片,走得特别的好。”
    “现在的人,真有趣,小时候没有电影看的时候,一部好看的动画片,没看之前憧憬两个星期,看过之后再回味两个星期,现在可好,好莱坞的最新大片,买回家里,总也没有 时间看。”甘梅梅嘴里说着,眼睛却又一次被那一双躲在计算机背后的又大又亮的眼睛给死死地揪住了。她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过电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胃部抽了一下,鼻子和眼睛周围的皮肤突然变得麻木了起来。
    另外一个女友把眼睛从窗外收了回来,问道:“梅姐,你出国的事情联系的怎么样了?”
    “过两个星期去签证,用阿华的话说,又将面对一个中国人普遍需要面对的极大的不确定。”
    “那你和阿华以后怎么办呢?”一个女友问。
    “谁知道呀。我忘了是在哪部书上看到的话,和一个哲学家聊聊天,可能是一件相当浪漫而有趣的事情,但要是有一天,和一个又穷又爱较真的哲学家一起讨论谁去托儿所接孩子,谁今天回家早就先去买三棵菜和半斤肉,可就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儿了,好像林语堂写的吧,忘了。”甘梅梅笑笑说:“不过阿华每次都很认真地说,我们两个人只要把事情事先先写清楚了,就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我总在想,两个人 如果要好的话,有个好的过去和现在的话就行了。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你们相信两个男女事先把一切都商量好之后就不会再有问题的事儿吗?”
    两个女友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向她们推销DVD光盘的小伙子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说:
    “你们谁会讲英语呀。我怎么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呀。”
    那两个死党看到计算机后面伸出来的一双好奇的眼睛,马上推荐说:“我们这里有一个托福六百多的人。”
    甘梅梅笑着站了起来,然后向她们做了个鬼脸说:“那我可真的托一次托福的福了?”
    一个女友相当认真的讲:“要我说,托什么福都不如托你把他迷上床再整个天翻地覆的福。”
    甘梅梅笑道:“等他把我的武功废了之后,你接着跟他比划,好吗?”
    那个女友笑着回答说:“梅姐,我的英语要是有你一半好的话,我还能等着他在电脑背后冲着我们眼去眉来的,我可能早在两个时辰之前,已将他拦腰放倒了。”
    “不害臊。”甘梅梅笑着说完,和那个小伙子走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甘梅梅走回两个死党身边,又冲着站在远处的服务生招了招手说:“上半场的账我来结了吧。”
    一个女友兴奋地站了起来,说:“咱们梅姐真的把敌人给搞定了?”
    甘梅梅说:“老一套,说是请我去看看他朋友家里的几幅中国人绝对看不到的字画。”
    “就是说,面对敌人的猖狂进攻,你还是像过去那样,使出那计来?”
    甘梅梅说:“关键是敌人那双眼睛太让人来感觉了。我的心已经随着他的眼皮动了好几下了。”
    女友突然小声地说:“你不会是真的吧?”
    甘梅梅小声说:“刚才我和他聊了几句,和我干的是一行的,但是人家干的是比较高级的活,做投资银行的,而咱们却是在营业部里做比较简单的经纪业务的。说起中国证券市场来,人家头头是道的。说真的,也就是这些干投行的人,晚上还搬个计算机来酒巴里生产娱乐两不误。”
    “不会出事吧?”另外一个女友关切地说。
    甘梅梅走到那个女友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的耳边大声地说道:“如果我不幸光荣的话,记住,请把组织上给我的抚恤金交给咱乡里的希望小学王校长手上,一定。”
    另外一个女友咯咯地笑着在她的肩上打了一下:“你最好别让阿华知道呀。”
    “这话从何说起呀,”甘梅梅松开女友,说:“这本来应该是我的临终遗言呀。”
    两个死党笑了起来。
    甘梅梅突然脸色有点凝重地说:“说实在的,小白兔真不知道,那是一只大灰尾巴狼还是大绿尾巴狼。”
    “那你还真是小心的好。”女友也有点担心了。
    甘梅梅叹了口气说:“两个小时之后,无论如何给我打个救命电话好吗?”
    “要不然,你就别冒这个险了?”另外一个女友说。
    “我这个人呀,就像阿华说的,有一天非死在在这种感觉超过一切的性情上。”甘梅梅笑了笑说:“可我真想看一看他在高潮的时候,会喊些什么?你们看,他不像是个坏人吧?”
    两个女友同时把目光转向了那个青年白人,那是一张汤姆克鲁斯一样的脸。
    有风,悄悄地把酒巴的窗帘吹起。昏暗的灯光们开始在夜风中漫舞。远处的一个酒巴里传来一个歌手哭一般的歌声。

 

                               第四章

 

    “请问,薜大夫,上次这种药,你不是写着饭后服三片的吗?怎么变成了两片了?”朱福根问道。
    医生看着面前这个脸色黑黑的老年人,耸了耸肩膀,把他手里的药瓶拿过来,用钢笔不耐烦地在服药方式上改了一下。
    看着已经变得有点神经质的医生,朱福根舔了舔嘴唇,笑着说:“大夫,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太太的那个手术安排在八月底,是不是就比九月初更好一点?”
    医生把双手举在天空中,呆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对着面前的人说道:“我个人的判断,是可能的,对,是可能的。”说完转身而去。
    朱福根站在那里,嘟囔着说:“什么叫可能的。我想知道的是准确的,而不是可能的。”
    一个护士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准备追随大夫去获得更准确答案的朱福根:“行了,你今天已经问了薜大夫快二十分钟了,下次再来问吧。”
    “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呀。”
    “下次,再来问可能就明白了。”护士挡在他的面前。
    朱福根很不高兴地离开了医院。
    近一段时间来,朱福根每次离开医院里,都有点不太高兴。这和他老婆的病有关,当然,和他的性格关系更大。
    朱福根的固执与认真退休前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他的家人对此也是具有共识的。用精神系统的分析专家的话讲,这个同志属于典型的IQ较高,EQ较低,SQ基本为零,遇事略显偏执的那类患者。在读完研究生之前,朱福根的人生相对无数的同代人来说,还是相当成功的。从小遇到看书考试之类的事情,常有超水平的发挥。在那个本科生都不是很多的时代里,他竟然能够一路考进最好的学校,并投考到相当有名气的研究生导师名下,显示出了他在学习方面,特别是接受知识方面不俗的实力。
    然而走进社会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首先中国的许多事情不可能像学校里那么严格的先定义后推导的,特别是涉及到人和人之间的事情,那就更是一大块极其模糊的领域,这个领域里的多数事情是不可能被量化和进入统计范畴的,这里需要的是练达中的人情,是伪善中的忍耐,是无耻中的巴结,是隐蔽中的进取。这里是没有教材与习题的。所有的题目都是开卷的,最重要的是,在人生的考场里,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答案的。这一点,很让善于驰骋于课堂和考场的朱福根有些失落。这种失落是在他进入社会之后一点点地产生的。首先,怎么恰当地与人,而不是与教材处好关系,存在着一个本质性的转换,然而朱福根始终没能完成好这种转变。由于他毕业于名校,一开始他的领导还是非常器重他的,本着从长远培养的想法考虑,领导首先把他放到了基层进行锻炼,让他在那里通过技术革新和与工人师傅打成一片,有所建树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把他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
    然而他没有看懂领导的意图。来到基层之后,他立刻就对企业已经存在的一切都看不惯,更糟的是当他把问题提出来之后,又无法拿出一个让大家信服的解决方案来。他和周围的人无法良好相处。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始终没有摆好自己在学习方面的能力与自己领导的管理能力关系之间的一个位置。他很快地在基层看到很多不公正的存在。他开始当着领导的面替下边的人抱不平。可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欣赏他的努力。在得罪了很多周围的人之后,企业的领导认识到,也许是他们错了,如果真的把陈景润、约翰纳什这类天才放到一企业的基层去锻炼,其处境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
    朱福根来到了研究部门。但是由于他对周围的一切过于认真,很快地他的性格又与周围发生了冲突。他不快乐,他的周围也不快乐。一天天地,他被孤立了起来。不知孤独了多少天,孤独了多少年后,有一天,上级领导从外边给朱福根他们的企业派来了一个新的领导。这位领导大人有一天,来企业的研究部门做工作指导,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当着大家的面,大声地叫起了他的名字,并且一边招手一边向他走来。朱福根原以为,新领导是刚巧在会上认出他来了呢。
    后来有一天,领导的妹妹对他说,尽管他哥哥学习不怎么样,在大学里考试时总是坐在他的旁边,但他的心眼儿其实多着呢。他来企业来的第一个星期招来主管人事的领导,向他汇报公司研究生以上学历的技术人员与管理人员状况时,就知道了那个不太识实务的老同学的情况和处境。领导笑着摇了摇头说:当年我在校队里当主力中锋的时候,有一次为了我给另外一个学校的一个后卫玩了一个小动作,裁判没有看到,可老朱为了我的赖皮,后来竟指着鼻子骂过我一个学期,还是这脾气啊,好,好。后来才有了这么一出。
    朱福根的处境开始好了起来,新领导了解他,先是把他提成一个有职无权的副总工程师,然后把他请到了一个远离企业的单独房子里,让这个光杆司令一个人专门研究那些工程设计当中的纯技术问题。看着满屋子的手册和图纸,朱福根再次找到了教材与考试的感觉。然而他提出的所有建议,企业都没有采纳。气愤不过的他,有一天闯进了新领导的办公室理论,新领导笑着跟他说,老朱啊,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这么直呀。你怎么老是跟个孩子似长不大呀,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原因,后来琢磨出来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早应该结婚有个家了。朱福根的脸一下子红了。新领导说,我有一个表妹,现在一家杂志当副主编,也快四十了,还一个人在那里耍单呢。当年一个男朋友与她要死要活之际,突然决定出国远去,那之后,我那表妹发了死誓,再也不嫁了。她人好,只是不少的想法有些怪,这些都和你有点像,你们俩不像的地方是,她的脾气比起你好得太多了。怎么着,这个周末到我们家里来吃饭吧。
    朱福根后来对着新领导的表妹说,你知道我一生最幸运的是什么事情么,就是一直坚守着独身,等到了你的出现。为了朱福根罕见的具有诗意的表达,表妹竟笑得哭了起来。朱福根爱他的妻子。爱使他的脾气迅速地变得柔软了。尽管他还是那样的认真,但他终于柔软了起来。妻子给他带来了许多,关照,温柔的呵护,善解人意的体贴。他开始理解了许多书本上和影视里的一些表 达与论述。生活里开始散发出一种从来没有嗅到过的味道,他想了很久之后,慢慢地理解了,那是家的味道。太太喜欢幻想,喜欢各种新奇的体验,最喜欢的还是旅行。多年下来,两个人把国内的很多名胜也差不多走遍了。前几年,跟着旅行团把中国周边的几个国家也飞马观花地转了一圈。
    尽管朱福根和太太没有孩子,但他的太太想得开,说,有没有孩子其实都是青年与中年的事情,等孩子长大独立之后,特别是孩子也都各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最终还是老人自己过日子。朱福根理解太太的想法。多次戏言,你就是站得高,你就是看得远,你就是知道怎么指导,你就是善于挽救,历史证明,你是一贯正确的。可就是这个一贯正确的老伴,最近身体总是不适,去医院一查,身子里有毛病,医生建议,趁着现在身体底子还可以,趁早开一刀的更好。又去了一家医院,这位医生强烈反对动刀子,言语之中把另外的医院的人差点说成了屠夫。保守疗法,记住,听我的没错。回到家里,两个人手握着手,有点犹豫了。老伴突然哭了,说,看样子,我是永远也去不了莎士比亚、歌德和巴尔扎克的墓前悼念他们了。
    会去了,会去的,都怪我,要不是,要不是那些股票被套,我们应该已经去看望过他们了。
    股票,呵,股票!!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先是在报摊上买了一份<<申城晚报>>,又特别地买了一份证券市场周刊的综合版,然后又骑车到离家不远的商店里买了菜,回家后一边等着小保姆做饭,一边低头看着童牧野和水皮的高见。吃完晚饭之后,骑上自行车直奔老伴的外甥小松家里。上海就像个正处在青春期之中的城市一样,一天一个样地在变化着。街上,到处都在闪烁,到处都在跳动,远处的月光和近处的灯光,把颜色调成一块一块巨大的色彩,随意地抹在都市的一个个的街角与楼顶。汽车藏在隔音板的背后从头顶上飞驰而过,地下有一条条的钢铁巨龙摇摆而去。不知是为了销售还是纯粹出于艺术的目的,很多建筑的外表被打上了各种色彩的灯光,像是一件件用能源和金钱雕刻出来的作品。朱福根无睱欣赏这座正在变得越来越美的城市。他只有一个念头,小松昨天的那个消息准吗?
    小松戴了一副宽边眼镜,一副指点江山的气势,说:“我想,他不会瞎讲的,这里存在着两个基本判断,一个是,他让我知道这个消息,他有什么坏处和损失吗?他想把我们骗进去,他自己跑出来吗?看看图形,再估计一下他可能操纵的资金,这种可能性不存在么。再一个,我们是一起偷看着不该看的东西,偷吃着很可能烂嘴的东西长大的,他有什么动机来骗我这样的朋友呢?那么,请注意…”
    小松突然站起身来,走向了那个又脏又乱的卫生间。朱福根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干。他看到小松刚才放在桌子上的一杯可乐,仰起头喝了起来。可能是刚才骑车太快了点,他觉得后背的衣服粘粘的。
    这时突然从厕所里传来小松那尖利的声音:“请注意,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希望我们在这个时候建一个老鼠仓。懂吗?老鼠仓,一个真正的老鼠仓。”
    朱福根突然觉得好笑了起来,老鼠从什么时候和中国的证券市场跑到一起来混了。
    “你能再说一遍,那个上市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小松在卫生间里,一边在屁滚尿流,一边从嗓子眼儿里向外蹦着上市公司的名字:“飞天股份。”
    “那小松,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你姑妈她可是一直想去欧洲看看她从小就看的那些作家的故乡,我这次…..”朱福根咽了口唾沫后说:“我这次要真是赌一次这个消息的话,万一,真的……”
    小松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走出来:“你别,姑父,你可别,我知道你这个人认真,别万一,我昨天也就是这么一说,今天也就是这么一解释,还是那句话,三分消息,七分分析,建议飞天股份的过去几年里的财力报表,近一些时候的二级市场的走势、图形,特别是交易量换手率方面的情况,你更需要多加关注,你可千万别问我,万一的事儿,这谁说的准呀,说实在的要不是姑妈一再地叮嘱我,让我帮你留点心,有些事情,我是绝对不敢跟你说的,我知道你认真,我还怕万一呢。”
    朱福根只好苦笑着说:“小松,你别介意呵,我这不是怕吗?”
    “你说,做股票的,谁不怕吧。小股民怕,我就不信那些超级大鳄们不怕。说不怕,那是吹牛逼的。”
    “我忘了,你说你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在一家私募基金操盘手,所以说,从某种意义上,我的消息还算是一手半的消息吧。”小松的脸上是一副相当自负的神情。
    “那我真的就不能见见你这个朋友吗?”
    小松问道:“以后有机会吧,你不知道,他刚刚出了车祸。警察、保险公司,再加上苦主追,他现在也烦着呢。”
    朱福根笑笑说:“那到是,那就以后吧。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小松,我仓里的那些股票的情况,你都了解吧,你说斩不斩出来呀?”
    小松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记住,要不你就自己买基金去,只要是决定自己买股票,那你就永远得记住一点,投资时,谁也代替不了你自己的决定,自己的决定。”
    朱福根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一年多前,就在朱福根还觉得自己的精神和体力正处在一个极其良好的状态之下时,有一天,企业人事部门和他打招呼道,组织上经过慎重的考虑,请一批老同志退下来,你今年已经六十二了,已经过线了。朱福根争辩道,不是前年说好的吗,像我们这种高级职称的人放宽到六十五吗?
    对不起,今年上边的政策又有了变化。
    谁是上边,上边到底是谁呢?
    对方笑了:你真有意思,呵呵,真有意思。说完也没有解释电话就挂了。
    朱福根需要解释,需要一个能让他睡得着觉的说法。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找到那个前领导那里,人家说,老朱,你认真了一辈子了,想开了早点退下来,不是挺好的一件事情吗 ,实话跟你说,我也要退了,报告都打上去了。可你是自己打报告上去要求退的,而我是被别人打电话来通知的,性质不一样呀。
    老同学笑了:可结果可能是一样的,你真有意思,呵呵。以后没有事儿了,欢迎你多到我们家里来串串门。
    朱福根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兴致去别人家里串门。他内心总罩着一种潜意识,我们这种人,这种不再被社会需要的人,还会被人欢迎去串门吗?结果在刚退休那段时间里,调整了很久。先是常常无端地生自己的气,生社会的气,生太太的气。那气莫名其妙地来了,在肚子里盘了半天,轻易出不去。夫人好语相劝,出去走走吧。外边的公园里有很多和咱们差不多年纪的人在那里锻炼,路灯大树之下很多人在那里打牌下棋,那也不是一种很好的退休生活么。
    一次晚饭后的散步中,偶然经过一片石桌石椅,见到一帮子脑袋扎做一团观棋的少年之后,没有摸过的一颗颗棋子在眼前活了起来。站在弱势的一方身后看了一会儿,先是用嘴开始参与进去了,不一会儿,手指头也上去了。
    站在旁边的老伴乐不可支,说,老朱,你让人家自己下。
    输棋的了人则说,你坐我这儿,咱俩一块儿跟他杀,我觉得你的棋比我强。
    朱福根就不客气地坐了下去。这一屁股下去就是几个月。他做事情认真,每天七点半过五分,新闻联播的天气预报一结束,像当年早晨上班一样,准时出门,风雨无阻。可忽然一天,不到八点就回来了。夫人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了电视的摇控器,对着电视一通猛摁。第二天,夫人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她的老公昨天晚上在和别人下棋时,尽管有很多旁观者证实,与他对弈的那位确实有棋品方面的问题,但过于认真的他采取的掀翻棋盘,愤怒而去的方式也为众人所不耻。下棋玩么,何必那么认真呢?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夫人回到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提及下棋的事情。
    有一天,晚饭后,他们两个人携手散步,见到一个邻居老苏急匆匆地骑着自行车赶路。问及原因,回答竟是,营业部有讲座,北京来的一位有背景的人点评大盘,外带粗选黑马,此事实在重要,不可耽搁。
    什么叫选黑马呀?朱福根问。
    夫人看着老公,想了一会儿说:那天你是不是因为和你下棋的人偷吃了你一个黑马,你把棋盘给掀了?
    朱福根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不明白他说的那个黑马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老伴回答说。
    第二天中午,夫人脸上兴奋地发着红光,一进家门,看着那个正坐在电视机前打哈欠的先生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黑马就是能够挣钱的股票。我觉得股票这事儿挺好。你看人家老苏,每天一早起来,比过去上班还守时,准点就去了营业部。下午收了市之后,看报、研究、讨论,加上听讲座,我看比他过去上班时还忙。我看你也去炒炒股票吧,省得你成天坐在家里看电视剧,再不就是整天地和我发无名火。
    股票,那玩意儿算什么东西呀,还不是投机那一套。
    老苏讲了,也不都是投机,只要认真研究,就变成了投资了。投资,你懂吗?
    朱福根摇摇头说:我是个搞技术业务的人,买卖股票的事儿一点不懂。
    不懂就学呀,以你这聪明劲儿,怎么也不会比那个老苏差吧。他刚才和我说了,他的养老金放在股市里边转,可比放在银行里划算多了,他去年用炒股票赚的钱,玩了一趟澳大利亚呢。
    朱福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你是说老苏那个家伙炒股票挣了不少钱?
    夫人摇头说:重要的还不是挣不挣钱,关键是你得有个什么事情做,省得老是找我的麻烦。
    朱福根自言自语地说:我还真不信,那个老苏能比我强到哪去。
    老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说:对了,我记起来了,我有个外甥,叫小松,他可是一个炒股票的专家呀。他可聪明了,这几年用买卖股票的钱买了一套房子呢。要不这样,一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给你指点指点。朱福根还在那里一个人嘀咕着:老苏,他还能选着黑马
    在小松的亲自的指点之下,朱福根跑到营业部开了户,交了保证金,糊里糊涂地来了个开门红,老伴给了他八万元,用小松的话讲,由于成功地利用了一次狙击庄家的机会,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资金变成了近十五万。翻了快一倍。可谓,初战大捷。
    一时间,朱福根再见到那个老苏时,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朱福根再看报纸的时候,老苏总是坐在他的边上,听一听他对时局的一些看法和认识。老伴在边上就笑,说,我们老头懂个什么时局呀。老苏在边上却是一副媚态,说:嫂子,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象老朱这样见地深刻的。听到这时,朱福根把手中的报纸放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大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资料分析,对着那个哈着腰站在自己旁边的老苏说:看报纸只是我们需要完成的家庭作业的一部分,而最重要的一部分,还是在于对大盘、板块和个股有一个通盘的、总体的和综合的分析。不是吹的,做什么事情如果没有认真的精神,我的股票能够在一年里成长得这么快么?
    那肯定不行,肯定不行。老苏点着头说。
    老苏,你呆儿就别走了,留在我们这里吃饭吧,我们老朱很少这么高兴了。我买点菜去。
    买什么菜呀,美食城,今天我请客。朱福根向后抹了抹自己那有些稀松的头发。
    然而,在老伴的记忆中,这是咱们老朱进入股市后最后的一次请客。谁也搞不明白的是,自那以后,朱福根真正是买多少,赔多少,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被套牢。老苏把养老金赔光之后,洗手不干了。再见面的时候,老苏就问,朱哥,你什么时候也洗手呀。朱福根再不像过去那么牛了,总是先骂监管层,再骂机构,最后发着狠地说,我肯定会洗手的,但那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金盘洗手。尽管当着外人的面,他的嘴很硬,可他的内心深处却虚得要命。做为一个坚信科学的人,朱福根总是相信,象自然界里的许多事物一样,股市里一定有某种可以归纳和总结出来的规律和法则,只要严格地以科学的态度来控制自己的投资行为,只要一切沿着逻辑出发,在大概率的情况下,自己的投资假想和推断都是应该成立的,因果关系是可以得到科学的印证的。
    然而,股市就是这么一个奇怪之极的东西。关于投资纪律、投资理念、投资技巧之类的理论学习得相当深入了,也实践得够多的了,可奇怪的就是,这一次,用对的方法,下次在同样的条件下再次应用,就错了。这次斩仓斩对了,下次就错了,这次补仓把成本降下来的做法对了,下次还是同一只股票,同一个交易背景下,就会出现越补越掉,直到你斩仓的第二天,开始反弹。为此,老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敢轻易地拉开先生的裤子看,因为那里常常被老朱自己拍得红一块、紫一块儿的。为此,夫人暗地里对自己当初死活把丈夫往股市里推的决定有些后悔了。老朱呀,太认真了,老伴叹了口气。
    朱福根的脾气开始随着股市的变化而起伏着。在很多情况下,股票是一个没有多少规律可寻的地方。越做,越发现,中国的股市里对于散户来讲,是无规律可寻的。到处是陷阱,到处是圈套。有几次,甚至出现这种情况,明明阻力位已经被有效突破,上升通道已经形成,犹豫了许久之后,终于下决心买将进去,可就在这一天里,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自己上午买进去,股票下午就开始跌。有的时候刚好相反,刚刚咬紧牙关断臂切肘地把货斩出去,太紧张了,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之后,竟然发现股票又起来了。有几次,朱福根踉踉跄跄地从交易大厅里走出来时,双手夹额,对着苍天喊道:上帝呀,难道天空之中真有一只仇恨的眼睛专门盯着我交易吗?!
    从小松那里出来之后,朱福根渐渐地陷入了一种极其缺乏自信的状态之中。已经是前半夜了。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沿街那些跳跃、闪烁的灯光已经稀少了起来。搏还是不搏?小松的消息到底准不准呀。有几次自己是通过小松无偿提供的消息赚到了钱。其中有一次,由于自己有点心怯,只赚了百分之五十就战战兢兢地从一只股票之中溜了出来,结果那次那只股票一口气从不调整拒绝回头地一路拉到近百分之三百。这成为了朱福根的一次投资教训。然而另外几次,通过小松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损失累累。回头一问小松本人,原来他自己也吃了消息的亏。不同的是,他不像朱福根这样喜欢跟股市较劲,发生情况不妙,就及时止损出局。这次呢,听小松的那口气,听小松说到这个所谓的基本上是一手的消息时的态度,能不能在飞天上面赌一次呢。如果把其中套得比较轻的几只明天斩出来,集中兵力,冲击一次。不是没有可能的。如果这次真的又像上回风华科技那样,长它个百分之三百,不,不要等着那么高,这次别太贪了,只要等着它长了两倍,再走,那将是什么情形呢?那么我的股票总市值就将再回十万,到那个时候,我就真正地来个金盆洗手了。这次将是一次真正的金盆洗手了。十万块中,五万拿出来给老伴做那手术,三万块钱去报名参加一个欧洲十日游,也算是了却了老伴的一桩人生的心愿。想到老伴的病,朱福根突然情绪变得忧郁了起来。
    搏还是不搏?人生能有几搏呢?

 

                                 第五章


    杨信方一手拿着一只雪茄,一手拿着马力杰刚刚递给他的支票,先是对着头顶上的灯看了一眼,又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后说:“好,很好。”那是一张金额在五百万元人民币的现金支票。
    杨信方指了指边上的沙发说:“坐呀,小马,坐。”
    马力杰坐下之后,发现顺着落地阳台可以远远地看到半壁森林和一片在夜光之下跳动着的湖泊。
    杨信方把手中的现金支票随手往沙发中间的茶几上一放,然后看了看面前这个戴了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一脸书生气的证券营业部客户服务部经理,问道:“最近的市场上的量好像一直放不上去呀。你估计这种牛皮市的时间还得多长呀?”
    “难说呀,再这样下去,我估计国内至少有相当部分的营业部得关门了?”
    马力杰说话很慢,声音很小。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却在和自己说着。我什么时候要是也能站在这样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雪茄烟,也不枉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了。
    “你觉得证监会的新股发行政策最近还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呀?”杨信方长着一个硕大的头,说话中气十足。
    “我想在国有股减持这个核心问题确立之前,新股这块儿如果再出什么本质性变化的政策就有点太过分了吧。”
    杨信方点了点头:“国外很少有这么一个专门让机构和个人进行无风险套利的市场。我当时把这么大的资金从房地产中拿出来专打新股,就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长久地进行下去,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马力杰看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吊灯,发着呆。
    杨信方看着马力杰笑了笑,踱步来到一个放满了各种古玩和字画的书柜前,指着其中一只发着暗绿色的玉牛说道:“你看,这只玉牛,是我去年在嘉德上用三十多个拍回来的。”
    “三十多个?”马力杰有点不解地问道。
    杨信方微笑着:“三十八万五拍下来的。当然,那次我本人没去拍卖现场,代理人举下来的。”
    马力杰伸了伸舌头,三十八万五呵,上个星期和女朋友坐地铁去莘庄看了一套二室一厅,好像就四十万不到一点。女朋友参观完样板房后那种留恋的眼光历历在目呵。
    杨信方小心地把那只玉牛从书柜里取了出来,举起来,对着光看绕着圈看:“和田玉做的。和田玉,知道吗?”
    马力杰摇了摇头。女朋友眼中的那套二室一厅能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么?
    “这只牛,咱们上海就这一只,”杨信方眯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后笑着说:“可能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这么一头和田玉牛。说到这里,我还得感谢咱们政府的新股发行政策呢。小马,我在你们账上还有多少资金呀?”
    “具体数字我记不很准。估计在三千五百万左右。要不明天我去我们财务那里查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再告诉你。”
    杨信方笑着摇了摇头:“小马,你说中国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哪一块儿的经济可能会有很大的起动呀?”
    马力杰犹豫了一下,没有做答。他知道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让别人比你显得聪明。
    “你说,我买点上海汽车怎么样呀?”
    “上海汽车?不少基金是不是拿着它很多的货呢,而且那些还在里边的人成本可能相当的低。”
    杨信方说:“我的直觉是汽车肯定要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如果我要是国务院主管工业的副总理的话,我一定会在总理办公会上拍胸脯保证说,中国经济今后只要盯住了汽车这一块,未来二十年,我们的GDP增长光是吃准这一块儿就够了。你想想,让汽车进入中国几亿个家庭里,那是什么概念呀,先从沿海发达地区开始,一点点地向中部的、西部的各省发展,那么多的人口,一个河南就是九千多万人口,相当于小半个欧洲了。再搭上一个山东的话,两个省的人口就是近两个亿,整个一个美国也就是两亿多人口。中国现在的消费能力还不行,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越来越富之后,光汽车这一项,这个市场之大,难以想象。”
    马力杰分析着:“杨总说的对,不过我觉得,目前国内汽车板块里,大大小小,与汽车相关的上市公司也有不少了,但也还存在一个选择的问题,可能有一天真正在汽车方面有投资价值的股票也就是那么几只。”
    “有道理,”杨信方看着马力杰点了点头,说:“既然新股的发行方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我也得适当地调整一下在证券这一块儿的投资策略了。关键是中国目前还缺少真正意义上的蓝筹,连最好的那些企业也只想着圈钱,不想着分红,长此以往肯定不行。不过,小马,从美国回来之后我才知道,最近银行这边对房地产的放款控制越来越严了,除了上周这种特殊情况之外,”他看了看茶几上的那张支票说:“这几天,银行那边出了不少没有想到的麻烦事,明天我可能得用这笔钱,填喂几张大嘴去。不过,放在你们营业部的几千万,我也是轻易不会动的。证券这一块儿,我是不能轻易退出来的,毕竟有价证券的流动性不是房地产可比的。至于说,进不进二级,什么时候进,进到什么地方去,你先替我想着点。关键是得找到那些盘子比较大,流动性比较好的,对股东的利益比较重视的企业。”
    心中一激动,马力杰站身来说:“杨总,你分析得对,近一段时间来…”
    话没有说完,突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杨信方摆了摆手,拿起电话来:“喂?”
    马力杰看着杨信方的背影,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来。事实上,今天除了给杨信方送现金支票之外,还有一事他想听听杨信方的口气的。前几个月,杨信方一直在国外,也不知搞些什么名堂,但他一直也没有与营业部联系,马力杰曾经几次挂过电话,秘书一直回话说,杨总还在美国呢。由于杨信方在营业部的业务几年来一直是前任总经理张楚夫与自己负责的,所以前些时候,向总经理汇报工作的时候,张楚夫只问他一个问题,杨信方的钱过去进没进过二级市场。他回想着说,进过,519行情时,在网络概念股中,杀过一圈,赚过不少,不过,之后就再也没有进去过。胆子特别大的张楚夫建议,那你先和杨信方联系着,不过,我看着他这么大的资金趴在咱们的户头上,不打成交,光那点利差,还不够他在咱们这儿占的那个大户室的开销呢。
    张总的意思,咱们先帮着他试着在二级市场进一点货?
    张楚夫点点说,现在经纪系统不都讲究什么替客户量身订做式的私人理财吗?你先研究出一个组合来,看准了,先试着建一点仓,他给咱们客户部做过相关的授权委托吧,记住,建一点点的仓,给他赚了点钱之后,再去和他解释,你懂我的意思吧。他当然懂得总经理的意思了。于是在没有得到客户的直接指令之下,马力杰经过充分的研究之后,分别进入了两只盘子适中、业绩比较稳健的次新股里,股票买进不到十天,其中一只突然发力上升,竟有了近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当天收市之后,他兴冲冲地来到总经理的办公室里请功,却见总部负责分管经纪业务的钱总面色凝重地坐在张楚夫的位置上,而张楚夫面有苦色地低着头坐在平时自己向他汇报工作时坐的那张椅子上,而坐在他旁边的许亮却是一脸灿烂、春风得意地样子。
    见他推门进来,张楚夫一脸倦容,声音有些沙哑地小声说,过一会儿你再来吧。
    见状,他赶紧关门出来。
    关于总经理与副总经理之间彼此面和心不和的说法,在营业部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尽管在公开的场合之中,当着总经理张楚夫的面,许亮总是一副溜须拍马的架势,可背着张楚夫,在马力杰这里,许亮就没少说总经理的坏话。张楚夫毛病是很多,霸道武断,但他做事情,非常大方,护着下边,有什么责任自己承担着,大家心里清楚,这个许瘸子才不是个东西呢。他的招全是暗的,劲儿全使在暗处。工作不来实的,下边人干出的活,自己总悄悄地跑到上边一个人邀功请赏。关于他总是喜欢走上层路线,跳过总经理上下的活动,张楚夫非常的愤怒,有几次在会上,不点名地臭骂过这种人,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总经理在骂谁,但许瘸子一副开水之下的死猪模样,微笑着,使劲地喝着茶。
    张楚夫不知什么原因,被调走了,说法是缺乏管理能力。公道地讲,这一表面的理由,也说得过去,张楚夫那种一言堂、一根笔的作风,使公司总部制定的各项营业部管理规定形同虚设。可据电脑部经理司马 聪的说法,总经理之所以下台的真正原因,还在于一向以善于打小报告著称的许瘸子,抓住了张楚夫一些财务上的把柄,利用他与钱总的较好的人际关系,在熬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终于把张楚夫给搬走了。
    许瘸子有个习惯,喜欢开会。上边还没有宣布他主持工作,就连着召开一周的营业部管理会议,坐在会议室里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并且已经和办公室的刘经理打了招呼,准备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搬进总经理办公室。就在这时,突然总部又把那个谁也没有听说过的一个什么资产管理部的副总派了下来,更让大家费解的是,这个新来的人头上还挂着一个副总的牌子,只是前边加了个常务两个字,听说别的一家营业部也出现了这种情况。不知总公司走的是哪套棋。
    平时说话又倔又强的电脑部的司马聪发了话:嗨,你们就记住一个真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哪个领导也好不到哪去,这不是人品、人格的问题,而是机制、体制的问题所决定的。营业部著名感觉派高手甘梅梅提出一个高论来:看来,药锅换了一个,但是用手剥开药包一看,怎么,药压根没有换么。
    办公室的老刘说:算了吧,小甘,你反正是要出国了,今后再也用不着在这个臭锅里搅了。我听说的是,现在不是流行什么整合概念么,总部传来的消息说,公司领导可能正在考虑合并营业部呢。不定人家是不是来整合我们的,没准咱们营业部被整干净、洗得清爽的那一天,也就是我们大家告别之时。
    没那么悲观吧,马力杰说,关键还是得看新来的领导怎么和咱们的许大人配合了,不过可以想象得出来,现在咱们的瘸子大人心里可能又搓出几团火来了。
    众人皆笑。

    新来的于总,不爱开会,他喜欢单独谈话,把你请到屋子里,就听你一个人说,来了快一个星期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可就在这段时间里,风云突变,股市上的情形说变就变。当时马力杰替杨信方选的两只股票里,原来没有什么动静的那只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趴在那里,每天基本上没有什么换手地不见任何动静,而当时那个曾经赚过近百分之二十的股票,突然开始回头下向,一周多的时间里,竟然跌去了近百分之三十。粗算下来,账面上已经亏去了近五十万了。五十万呀,这可不是个小数呀。把电话打到杨信方那里,听到他的女秘书在那边喂喂地喊,心一慌,把电话又给扔了。这个责任到底谁负呀?那么多的股票到底砍不砍呀?打电话给张楚夫,见是营业部来的电话,他根本不接。只好找到他本人,张楚夫轻轻地说了句,这事儿,你现在再来和我说有什么用处呢。建议你还是当着杨总的面,自己的责任自己担起来。要不,就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和新来的领导做个交待。
    那张总,你能不能出面帮助我和新来的领导解释一下。
    这个忙,我不能帮。再说了,你以后也别再叫我什么张总了,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妈的明天去哪儿呢。张楚夫一副什么也不想再听的架势。
    马力杰站在那里,呆想了半天,这不是逼着我跳黄埔江吗?别给我逼急了,逼急了,我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想着,也就说了出来。
    张楚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说,还是和新来的领导谈一谈吧。
    我怎么和新领导说?
    张楚夫想了想,又说:要不,就先和杨总谈一谈,不过,那个人…..前领导说着突然止住了话头。
    “混蛋!我说混蛋!!”刚才还一脸笑容的杨信方突然面露狰狞,一副恶狼的样子:“你让他马上到我这里来。对,你跟他讲,让他自己拿着枪到我这里来,对,让他自己带一颗子弹来。我倒要看他把枪是指着我的脑门,还是他自己的太阳穴。”说完,他哐地把电话扔在了桌子上。
    刚才还静静地坐在沙发中看着窗外夜色的马力杰,此刻竟也是站起身来。只见杨信方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杨总,要不我就先走了?”马力杰怯声地说。
    杨信方似乎看着他,又似乎没有看着他,狠狠地说道:“妈的,跟我来这套。以为我出国这几个月里,他就变成了个人物了?”
    看着杨信方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马力杰吓得把肩膀都缩了下来。
    杨信言看着马力杰,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色先是放缓和了一些,接着又挤出一丝笑意:“对不起呀,小马,我刚才有点失态。你刚才说到什么地方了?”
    “我,我,”马力杰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真的想买那些蓝筹股的话,看看,我能不能做点什么事情,帮你选两只。”
    “当然可以,但只有一点,我需要的是透明,我需要的是诚实。别跟我这儿抖小机灵。”说着说着,杨信方脸上再现出一种烦躁当中的狠毒劲儿来:“永远是那句话,谁也别跟我来这套,以为我出国了,他就当家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向我汇报。要不是规划局的人先和我说了,这个混蛋还要骗我呢。你知道吗,对于那些敢跟我斗心眼,敢于愚弄我智力的人,我会怎么修理他吗?我会让他生不如死!就像过去那几个自以为聪明的人一样。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些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抖小机灵的人。”
    马力杰看着杨信方此刻残暴的样子,突然觉得,他的这句话竟然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刚才在楼下刚进大门的时候,如果自己一上来就跪在他的面前,请求他原谅自己的错误,而不是后来拿着支票跟着上了楼,又和主人讨论了半天什么蓝筹的话,杨信方会不会就不把自己算做是敢于欺骗他的人了呢?悔呀,自己这些年为杨信方做了多少忠诚的服务呵。今天上午他打来一个电话要一张五百万的现金支票,而营业部规定凡是提取两百万元以上的支票必须提前一天通知,要不是自己求了半天财务部经理,今天晚上是根本不可能把这张支票放到他茶几上的。自己为什么不能一进门就把问题和对方讲呢。自己是不是现在已经成了杨信方所说的那种喜欢玩小聪明、抖小机灵的那一类人呀?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杨信方像是悟出了什么似的,他来到马力杰的身边,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小马。我们公司刚才出了点问题。由于事情太严重,怪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发的脾气都不是冲着你来的。你看,我们两个已经合作了这么久了,对了,还有你们营业部的张总,他现在怎么样了?”
    马力杰愣了一下之后说:“啊,他现在已经不在我们营业部任总经理了。公司另有安排。”
    杨信方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如果你见到他的话,请无论如何代我问他好。你知道吗,小马,从我认识你以来,我们之间一直合作得非常得好。你不像有些人那样,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更可怕的还是做的是另外一套,我清楚,你是从来没有欺骗过我的。”
    “杨总,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向你,包括营业部其他的客户……”说到这儿,心中的另外一个马力杰狠狠地打自己一记耳光。这可能是你唯一的一个机会了,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说出来呀!可你没有看到刚才杨信方的那双眼睛吗?它们会变吗?如果,如果真的变了的话,你今天晚上,还能不能走出他的这套别墅呢?
    “你知道吗,小马,世界上最可贵、最美好的就是那种由信任建立起来的关系了。”杨信方亲切地拉着他的胳膊说:“来,来,小马。都是我不好,从现在起,咱们不再谈任何有关业务方面的事情了。你打高尔夫球吗?”
    “我只在练习场比划过,从来没有下过场子。”
    “那好,等我这周把公司里的事情忙过之后,下周我带你去汤臣,好吗?”
    当杨信方的手碰到马力杰的时候,他竟吓得哆嗦了一下。

 

                               第六章


    当于和平到达派出所的时候,刘经理已经提前来到了。由于时间已经相当晚了,街道上空无一人,派出所门前停着两辆警车。
    “情况怎么样?”于和平问道。
    老刘回答:“他们说不清楚。”
    “有没有找他们的负责人,他们谁在值班负责呀?”
    “我刚才问过了,他们说让我们等一会儿,等他们的头回来再说。”
    于和平点了点头问:“联系上许亮了吗?”
    “没有,电话里一直是不在服务区。”
    于和平皱了皱眉头,想骂一句什么,忍住后说:“好吧。我再去问一问他们。”
    派出所的门是敞开的。接待室里没有人,雪亮的灯光照着墙上一排斗大的字:热情服务,严格执法。桌子中间是几个看去样式很老的电话机。
    “请问有人吗?”
    见没有人回答,于和平把头从接待室的门口收了回来,又在昏暗的楼道里张望了一阵。只见在黄色的灯光下,墙上贴着一排身着警服、胸佩警号、表情严肃的男女们,细看之下,还有他们的警衔和姓名。顺着那片严肃的表情往下看,突然他看到了刚才表弟在电话里提到的一个副所长的名字。看样子,乔新刚才还真是把他手中的关系网向这边试着捞过一次。那个姓很怪。姓苟。
    “有人吗?”于和平发现自己的声音喊得有点胆怯。奇怪,尽管派出所属于中国政法系统最基层的一个末梢,但给一般人留下的印像是,半夜里到这种地方来的人,处理的事情,多半都有点什么问题。顺着楼道,于和平往里走了几步,经过那间办理身份证、户口本和暂住证的房间时,发现那里上着锁。不可能没有人呢。那几个大户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呢?又往前走上几步,隐约中他听到了电视里传出的时高时低的对白声。顺着楼道,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只见几个拿着警帽当扇子 的警察正聚在一间办公室里看着张国力和袁莉耍弄着演技出色的乾隆宠臣呢。他咳嗽了一下。没有人理他,都看着那台闪着雨花点的电视吃吃地笑。他站在门前,又大声地咳嗽了一下,然后嗓门提高了几度问道:“请问,苟所长在吗?”
    一个耳朵上夹了一根香烟的中年警察回过头来问:“你有什么事?”
    “不是报案的吧?”说着话,另一个年轻的警察站起身,向于和平迎了过来。
    “请问,咱们所的苟所长在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呀?”年轻警察侧着脸,一只眼睛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另外一只眼睛却仍然在看着张铁林的表演。
    “我是中北路证券营业部的负责人,”于和平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向年轻的警察哈了一下腰,顺手不自然的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盒万宝路来。
    年轻警察把他的手一推,态度生硬地说:“干什么,干什么,有事说事。”
    于和平陪着笑脸地说着:“是这样,我们营业部的客户今天晚上在我们的营业部里打麻将,后来,后来就被你们给带到这里来了。”
    “哦,这事儿呀。我们领导交待了,明天上午处理。你们明天上午再来吧。”说完,年轻的警察转过身去,笑着说道:“我早就说了,这肯定是和坤给纪晓岚下得套,我说什么来着。”众警察哈哈大笑。
    于和平进去不是,走也不是地站在那里。要是知道,到了下边的营业部里还要处理这种事情,当时我是打死也不会接受任命的,他想。不知道尴尬地站那里多久,终于,随着字幕升起,音乐起来了。
    “今天一共是几集呀?我得去上一趟卫生间了,”那个中年警察站起身来,回头一看说:“唉哟,这位怎么还站在这里呢?”
    几个警察站了起来,拉开了房间的大灯。
    于和平眯着眼睛说:“警察同志,我们营业部确实错了,但我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和你们苟所长就说一句话。”
    那个中年警察盯着他问道:“你和我们苟所长是什么关系呀?”
    于和平嘴里很含糊地解释着:“噢,我们是通过市政法委乔新,乔处长认识他的。”
中年警察念叨着:“乔处长?”他回过头看着那几个警察,那几个人也互相面面相觑。
    “这是我的名片。”于和平赶紧把自己的名片弯着腰递给了那个中年警察:“今天真是对不住你们了,我也是刚刚听说,我们营业部里的几个大户,在我们那里打牌,这事儿,肯定是他们不对,当然,我们营业部也有责任。”
    那个中年警察说:“那个叫张什么,张志刚的家伙,嘴里怎么那么不干净呀,说实在的,要不是我拦着的话,肯定会有人揍他的。”
    “我理解你们执法的难处,这种人是欠揍。可我现在来,主要还是为了另外几个态度比较好的人,其中有一个人家里托我们只是看一看他,顺便再教育教育他。你们说明天上午处理他们几个人,我完全赞成,但我现在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管怎么样,我毕竟是营业部的负责人,我代表有关的家属只是想嘱咐他们几句,也是为了配合你们的工作。”
    中年警察回头和另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光,然后回头说:“这样吧,我们头已经交待了,今天晚上不能放他们走,同时根据有关规定,所有的赌资一律罚没。”
    “那当然了,你们派出所的决定是正确的。请问同志贵姓呀?”说着话,于和平再次掏出香烟来。这次几个警察没有拒绝。中年警察冲着那个年轻的警察说:“要不你带着他去看看那几个人?”几分钟之后,年轻警察把于和平了带到派出所的拘留室前。拘留室里挂着一个昏暗得几乎近处都看不清人脸的小灯泡。隔着窗户,于和平闻到一股臊哄哄的味道。
    由于他刚刚来营业部,关在里边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知道,这几个人可不是一般的大户,其中,刚才那个中年警察说的那个叫张志刚的人,是位超级大户,这是他从马力杰给他的客户名册基本情况表上了解到的。这些人可都是营业部的财神和支柱呀。于和平自我介绍之后,那个叫张志刚的人,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我在你们营业部玩了他妈的这么久了,你们过去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张楚夫,对吧,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以后甚至可以到他办公室里打,今天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于和平回头看了看那个年轻的警察,只见那个人正歪着头,在手机上也不知和谁说着话呢。
    于和平把声音压得很低地说:“实话告诉你,我刚一听说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们营业部就满世界地找关系,想把你们救出去,但看来,有一定的难度呵。做为我们营业部来说,我们也是心急如火呀。”
    “你们心急如火,那管什么用呀。来点实的,跟你说,我们几个到现在连晚饭都还没有吃饱呢。”张志刚声音很大地说:“你心急如火,你们营业部要真是有办法,先给我们送几份盒饭来填填我们的肚子呀。”
    一个大户站在张志刚的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说:“要不,让他帮忙找一下袁姐呢?”
    “这事儿也他妈的让袁姐知道?”张志刚有点犹豫着那个大户嘟囔着说:“咱们都到了这里来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就是,你没听他们说吧,这事要真是拖到明天上午去处理,一是到时候我们饿得还能不能说出话来,都是个问题;二来那时候,可能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咱们的事情了?”
    “你妈的,住嘴!”张志刚一脸的怒气:“今天晚上要不是你三番五次地打电话来约我,我现在会在这里吗?”
    “阿刚呀,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呀。”一个上了点年纪有些病病歪歪的人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们他妈的,把我们的手机都给拿走了。”张志刚喊道:“即使现在想和袁姐说话,也说不成呀。”
    “唉,你有没有手机呀?”一个大户问道。
    于和平回头看了看那个年轻的警察后,迅速地从口袋里把手机顺着铁栏杆递到了张志刚的手上。就在这时,只听得那个年轻的警察突然大喊了起来:“唉,你,谁让你把手机给他们使的?想串供呀。”
    “他们就是想订点盒饭呀,他们饿坏了。”于和平解释说。
    “吃个屁。我跟你说,你少挨这里添乱。”说着,那个年轻的警察冲上前来,指着张志刚的脸吼道:“你要是敢把电话拨出去的话,我敢打烂你的嘴,你信不信。”
    “你们警察敢打人?”张志刚挑衅地问道。
    “你看我敢不敢,大不了我这个警察不干了,”那个年轻的警察脸上跳动着青筋:“你给我把手机拿出来!”张志刚看了看周围的人。只见那个上了年纪的大户说:“算了吧。”张志刚把手机又还给了于和平,有点不服气地说着:“1390不用记了,6688也不用记着,你只要记着中间的三个数就行了。”于和平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那个年轻的警察已经把他向回推着走了。
    于和平在离开拘留室的最后一刻里,听到张志刚疯狂的喊叫:“191,记着了吗,191!”
    两分钟之后,于和平被那个中年的警察,推出了派出所:“哪有个什么乔处长这么个人呀?!”
    于和平站稳之后,刘经理迎了上来,问道:“怎么了,于总,怎么了?”
    于和平没有理会刘经理,而是低下头来,一边按着手机的号码一边嘴中念念有词说:“1390和6688不用记,只要记住一个191。”
    “喂,请讲。”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女中音。
    “请问,是袁姐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子,说:“我是袁飞娟,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中北路营业部的负责人,叫于和平,我现在正在我们这里的一个派出所里,你是不是有个什么朋友叫张志刚呀?”
    “啊,您就是新来的于总吧。张志刚是我们公司负责股票交易的,他怎么了?”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呢,于和平重重地喘了口气,说:“他现在碰到了一点事情。”
    “您别着急,慢慢地说。这个不争气的张志刚又给你们找了什么麻烦?”
    让于和平不解的是,这个袁姐的声音是这么的沉着、安详。更让他不解的是,在他们通话不到二十分钟之后,一辆挂着沪O车牌的黑色A6奥迪,悄悄地停到了这个派出所前。十几分钟后,张志刚和那几个难兄难弟手里点着那些号称已经被罚没的钱从派出所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只见那个中年警察一脸毕恭毕敬的神情从派出所里赶了出来,对着那个留着一个寸头、手里拿着一个手机的人说:“局长,这是他们的麻将。”
    局长看着张志刚问道:“你们的麻将还要吗?”
    张志刚一脸不屑地看着那个中年警察说:“还是留着给你们那个什么苟所长玩吧。”说完他坐在了局长的旁边。另外三个衣着不整,神情狼狈的大户坐进了奥迪的后座上。随着汽车门发出悦耳的关门声,奥迪一溜烟地走了。
    于和平和刘经理傻傻地在派出所门前站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于和平一边向自己的车走去,一边回过头来问道:“老刘,你说今天晚上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吧。总公司那边不会追究这件事情吧?”
    “我觉得,只要我们自己嘴紧的话,这件事情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于和平突然停住脚步,态度严肃地问:“他们在我们这里已经玩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却偏偏我来了不到一周之后,发生了这种事情?而且如果不是情况特殊的话,他们警察来砸咱们营业部大门的时候,我应该还在办公室呢。这事儿可真怪呵。”
    “于总,我向你保证,不是我捅出去了。”
    于和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快速索引: